□ 湯飛(綿陽)
歲月如長河,每個人都是她的支流,有著屬于自己的流向、流速,必定有交錯者、或許有合流者。時光固然不舍晝夜,但人們總會在不同的地方做下標記,或以時刻,或以事情,抑或一人、一語。盡管類似于刻舟求劍——終究不可能溯流重歷,只好對痕回味。無論如何,它們是人生的醒目的刻度,某些還有刻骨之印。哪怕時日有水滴石穿之力,亦不能磨滅之。
雖云刻度,彼此卻并不等時、等距、等輕重,一時豈能盡數。我忽然想到的是家中諸位長輩的生日,在很長一段時間里,這一個個日子串起了年少的我的期待、歡喜……以及感傷。
春節的鞭炮聲尚未遠去,道路上的歡笑聲遠遠可聞,餐桌上的菜碟也沒減少,眼看著母親的生日近在咫尺,然而她已隨父親遠在他鄉。在外務工的那些年,她幾乎未曾在家里過生日。手機上手之前,只能在心底默祝,繼而則以通話作禮物。迄今為止她辦的唯一一次生日宴,主要目的是為了迎接從新疆返鄉的大舅,一大家人在小鎮上完成了一回已有缺憾的團聚。元宵節后四天,是外公的生日。老人辭色俱嚴,望而生畏,只得敬而遠之。隨著開學日期前移,此行常罷。
二月十一日,是曾祖母的壽誕,兩個外嫁的女兒會攜眷來賀。幺姑婆一家是咱們僅有的城里親戚,所以我很向往去她家作客,不過成行的次數停留于三。姑老爺有過硬的汽修手藝,是出色的工匠,可惜子侄中無人得其真傳。嘉客來、好禮到,白糖、罐頭、桃片、餅干令人眼饞、嘴饞、心饞。它們住在曾祖母床頭的柜中,偶爾會從她的手出發,經我的嘴來一場滋潤心田之游,使童年有滋有味。
日歷翻到六月,外婆、奶奶相繼過生。家鄉的習俗是提前一天慶賀,因此十二日一早即啟程。想著又能見到慈祥的外婆,跟年齡相仿的伙伴見面,與清波拍岸的堰塘為鄰,激動得加快了腳步。由于來客眾多,外婆和小舅家的灶頭不得不分工協作,晚間又分宿各家。一家客,眾家管。適合暑假玩耍的游戲實在太多了,同伴的熱情足與天氣一較高下,畢竟當時山地間尚有野兔出沒,山腰有一處靠傳說“提神”的金鵝洞,院子外有“青草池塘處處蛙”。只是“客人”這個身份有期限,告別之際依依留戀、頻頻回頭,已開始謀劃下次相逢。
相比之下,奶奶的生日就不那么熱鬧了。來得較多的是幺姑婆,其時正值伏天,單憑這一點,便值得感念銘記。后來奶奶生病住院,也是她匆匆趕來照護。中秋節前十余天,是父親的生日,它并非闔家團圓的預兆,印象中,我們從未在一起慶祝過——全拜生計所賜。
秋收冬藏,我吃過長面之后不足十天,便是爺爺的壽辰。他是家中頂梁柱,是家長,是干活的勞力,是房屋院壩的清潔工,是掌勺的廚師,是少年的偶像。每到此日,他必會親自下廚烹飪一大桌菜肴,款待親朋。在農家,如此豐盛的桌宴屈指可數。我帶著剩菜到學校,總能引得同學們爭相交換。
濃霧散開又一春。流光相似,人事隨波。祖輩逐漸凋零,原本光亮的標記變得暗淡,唯有思念才能點亮。如今奶奶健在,而父母漸老,須得加倍珍惜眼前,一同奔赴未來。讓這一路的風景,成為幸福的背景。
編輯:郭成